心灵花园

时间:2010.7.1 作者:邬一谦 编辑:陈老师 阅读量:9117 全屏 二维码链接 浏览等级:0级

三声夜莺的朱唇吐出了晚祷曲,那声音与七弦琴一样具有明净的质地。松林里的每一根松针喁喁私语,和着黄昏教堂钟声余留的回音。

  这是晚上七点的瓦尔登湖。你不再是城市墙壁上的一只蜗牛。你有多久不曾听见一根鲜嫩的树枝“咔嚓”掉下的声音,不曾看见阳光从木材拼凑的缝隙里漏进来的身影?

  如果说洞庭浩荡成就了中华历代的墨客,那么瓦尔登湖的碧波一定凝结成了蓝眼睛的梭罗。我有时会看见在天空垂钓的梭罗,不同于其他任何一个诗人或者隐士。我总希望和他的瞳孔重合,从而也可以看到天底的星星,鹅卵石般地布满。

  抬起头看挂在墙上的世界地图,请告诉我哪一条小路通向瓦尔登湖。湖岸边原始的乱石,其旁树立的咖啡色小木牌漆上梭罗的话,也漆上一种相隔百年、似乎只属于一个人的文化。

  当年那个拿着斧头在瓦尔登湖畔建造木屋,以求与大自然共枕而眠的梭罗的灵魂,已经缓缓沉入他曾亲手测过深度的瓦尔登湖了;浮上来的,只是固结着感动的气泡的碎冰。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参透梭罗行为的意义。我尝试,或许也不能。

  只依稀看见,一种感性的氛围,激发着理性空灵的精神。城镇的灯火辉煌迷蒙了双眼,他在找一个能够容纳各种思考的空间。火车隆隆地冲向城市的墙壁,他反思商业的进取精神和大胆作为。太阳照在耕作过的田地上,他记录下贪婪农夫的草率习惯,是如何将农事弄得面目全非。字里行间留存着他端详湖水的感恩目光,和对“把风景搬到市场上出售”的行为的批驳。那批驳声隔了丛林传来,被某些为商人所收买的树木挡住。

  瓦尔登湖的美是流溢的。银鱼在湖底打转。湖底从对岸升上来。对岸铺满了光滑的圆圆的白石头。白石头上躺着掉下来的红红的桤木浆果。

  这叫我想起玉龙雪山,和我站在海拔五千米的白雪上的情景。山风从容地吹雪,同心锁已锈迹斑斑,香格里拉的传说钻过锁孔,被寒风拉长。

  天成的美,每个远道而来的看客都能欣赏。却始终无法用同样从容的心,与之相呼应。然而一弯湖的景致又不能与几座山峰的空间感和气场相媲美,所以瓦尔登湖连肤浅的赞叹也免听了,只剩下梭罗的意识流动的声音。

  我为什么生活?我怎样生活?

  “每个人都有责任把自己的生命甚至生命的各个细节过好,在最崇高和最关键的时刻审视而无愧。” “让我们像大自然那样从容不迫地度过每一天吧,别由于每一片硬果屑和蚊子翅膀掉在轨道上而越出轨道。”于是我听见他和从湖水中冒头的潜鸟一起从容大笑。

  他用整整一天在湖上徜徉,闭上眼睛,任小舟把他带到某一边的岸。他在豆田里劳动一两小时,将剩下的时间都安放在门槛上的阳光下。紧紧贴着地面的小雏鸟,脚边觅食的土拨鼠,枝桠上眯着眼的猫头鹰。所有这一切汇成了感动的源头,唱着和天空一样古老的歌。

  我们的生活总与之形成鲜亮的反差。我们被时代的钟声驱赶得太紧,要寻找一种感动多么不简单。有谁愿意放慢舞步去凝视从百叶窗照进来的光束?又有谁愿意停下脚步去观察壁炉里的火苗蹿出希望的形状?

  夏的夜幕沉降,晚灯被匆忙地点起。我愣愣地看着千家万户闪着灯火的窗,没来由地想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古人云。那些匆匆走过“青山”“春山”,而将剩余的生命都耗在“金山”“官山”上的人,会不会最终发现,原来自己抛弃生活的真实感与美感而汲汲追逐的,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他们的心是否还柔软如初,能被一个暖暖的拥抱打动?

  我记得何蔚先生在《感动是一种养分》中说:“如果对美视而不见,对春天也无动于衷,那么还有什么理由在美和春天之间迈动双脚?”

  旅游的时候经过一座寺院。寺院倚山而建,禅房外有一淙溪水流过,可以清晰地看到清水在石头边打转的样子。再往前是不知名的植物,极其茂盛地生长着。寺院深深,香樟堆烟,黄昏时分的蝉鸣放肆地宣泄着回归自然的痛快。我平缓的呼吸,竟也开始有了梭罗的温度。

  冬天的瓦尔登湖整个地冻了起来,凝成缓慢移动的冰层。裂缝处,无数小气泡蜷缩在一起,形成一个个的小聚光镜,渐渐把冰化掉了。周围很静,只听到冰面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这便是梭罗追求的适宜观察、思考、写作的氛围。隔了流年,我仿佛听到孔明踏出茅屋的脚步,和他双唇轻启:“非宁静无以致远。”

  这种对于心灵安宁的追求,一如霏微的雨,从古中国的村庄落下,从千里之外的瓦尔登湖落下,然后连成一片,洒在海子的身上。《瓦尔登湖》为国人所知,不能说与海子无关。他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字字珠玑,大概也算是冲破工业文明的喧嚣,而与梭罗建立的一种呼应吧。

  我曾三次想要走近瓦尔登湖。此番终于向其靠近了些,但愿总触及了门楣。

  或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片湖畔的土地。只要愿意,都可以找到它,并将其作为安放灵魂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