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黑泽明将芥川龙之介写于30年前的小说《筱竹丛中》搬上银幕,并借用作家另一篇小说的题目《罗生门》作为片名。《罗生门》以武士被害事件相关的七个人在官府的呈供,组合成一个复杂的故事,核心人物是当事人强盗多襄丸、死去的武士金泽武弘和其妻真砂,三者的根本分歧关乎武士死因,七份供词相互矛盾纠缠,根本无法拼凑起合乎逻辑的事件真相。芥川的用意,显然是要从各执一词的矛盾中,得出“人是不可信赖的”结论,这是作家“怀疑、彷徨和神经质的阴暗一面日益浓厚”的世界观的佐证。电影在小说基础上首先是设置了罗生门与衙门两个场景,沿用了日本传统的“歌舞伎”的布景和表演形式,审判官没有露面,只呈现出听者的单一视角。罗生门下的僧人充当的“弁士”角色,既串联情节,也作评判。其次是增加亲眼看到凶杀真相的樵夫的供词。
电影情节大致如下:大雨中的罗生门下,樵夫和僧人经打杂儿的激发,回忆今早在官府陈述供词时的见闻。樵夫和僧人先后复述了他的供词,然后转述了三个当事人以及捕快的供词,所以官府得到的供词是六份,省去了小说里武士母亲一角。打杂儿的质疑樵夫,樵夫于是在罗生门下陈述了一份新的目击见证(导演黑泽明加上去的),推翻了他在官府的供词。但这第二份见证的修正并不完全,依然存在着谎言(主要是掩盖了他的偷刀行为),不过至少朝真相近了一大步。被打杂儿的再度揭穿后迎来电影的结尾,樵夫领养了罗生门角落里的弃婴。
电影强化了叙事时间的复杂性:罗生门下的口角时间,樵夫和僧人共同回忆中的官府呈供时间,众人共同回忆中的命案发生时间。文学文本中单一的时间线被电影的多层结构所替代。电影里的时间关系,体现了包含、交织和延伸的立体关系,因而达成了对小说平面化的超越。
小说中的樵夫,在电影里充当着贯穿三个时间层的核心人物,从影片开头他喃喃有词“不懂,简直不懂”到复述供词,到后来的翻供,到抱着弃婴离去,可以说他才是电影的绝对主角,而观众遭遇的,主要是他在一天里内心生活重大变化的整个过程,这才是黑泽明意图中的叙事航向,这条线索黑泽明要让观众看到,“人是可以变好的”。
芥川龙之介在绝笔《致某旧友的手札》里提到,生命于他一直存在着“一种模糊的不安”,作用于他创作的,便是这种悲剧色彩的人生观。而黑泽明在电影《罗生门》里倾注全力,不仅因为这个题材可以“大展导演技巧”,更因为他“主张人类之爱的精神这一伦理动机”。这种反芥川龙之介之道的行为可看成电影对小说最根本的超越——人生信仰的超越。这不禁让我们联想到到黑泽明自我担负的使命:战后的日本民族精神的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