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您现在的位置:首页>>百年效实>>校庆征集
效实故事:求学效实
  发表日期:2012年7月2日     编辑录入: 龚颖尔   点击:5062次  

——百年校庆纪念——

1949届高中   陈肇元

19458月,日本侵略者投降,效实中学在宁波复校。效实历史悠久,师资力量强,在当地中学中名气最大,我就转学到效实从初中三年级读起,一直到49年高中毕业。那时的宁波没有高校,毕业后大部分想上大学的宁波同学都需要到上海参加各个高校单自设在上海的招生考点,从此告别宁波老家,辗转上海、北京成为北方人。到现在,仍改不了的是石骨铁硬的宁波口音;步入老年后,忘不掉的也是童少年时代受日军轰炸和占领的恐惧以及战后在效实上学的四年住校生活和效实老师们的教诲。

1931年,正是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九一八”事变占领东北大地的非常时期,出生在宁波一户普通职员人家,注定了童年时的动荡生活。老家住在江东七塔寺附近,虽不富裕,还算过得去。尽管宁波早在18世纪就成为列强逼迫下的开放城市,上小学的第一天,仍要在孔夫子像前跪拜,祈祷学有上进。6岁那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大举入侵中原,宁波累遭日军飞机轰炸。空袭警报一响,一家人就躲在客厅内的八仙桌下,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覆盖几叠厚厚的棉被,防备屋盖和房梁万一受轰炸震动掉下来。1941年日军攻入宁波前,全家避难到乡下潘火桥亲戚家中,在那里插班上了两年小学后,全家又搬回江东老房子。日军统治下的情景难以忘怀,我到住在小梁街的外婆家,必须路过横跨甬江的灵桥,中国老百姓得挨个排着队,向荷枪实弹站岗的日本兵鞠躬行礼,被认为可疑的要搜身;日本宪兵队总部就设在开明街上,宪兵牵着凶悍的狼狗街上跑,吓得人人心惊肉跳。小学毕业后,沦陷区内的正规中学多已外迁或停办,我在名为“达材学社”的学校接受二年初中教育,校址设在江厦街的一个会馆内,语文课教的是古文,教材是《孟子》和《古文观止》。规定的两门外语课中必须有日语。1945年日本投降,学社停办,有幸转学到战后复校的私立效实中学

我上效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家中弟妹多,受战争影响,家庭经济状况恶化;作为长子,家里和亲戚都盼望我能学成后有一份较好的工作帮家。上中学开始,我的学费全靠姑父资助,他年轻时在效实读过书,他的长兄还是效实成立之初的第一届学生,要我的表兄蔡体伋和我一起上效实中学住校。住校的同学更多的是家在乡下或周边县市。住读对我们尚未初中毕业的学生来说是一种很好的锻炼,起居、生活都需自己照顾,能较早学会与周围人友好相处。学校安排董承运教官与男生住在同一宿舍,晚上熄灯后同学们说说笑笑不肯入睡,这时董教官就会过来制止。女生宿舍则有姓冯的老太太管她们,学生在背后送给她的绰号叫小脚金字塔。每个同学也都有绰号并相互取笑,过得特别开心。

那时的效实中学已有44年办学历史,以学风严谨著称,有不少名扬江浙的老师,如蔡曾祜、李贞旋(庆坤)、纪挺芳、叶建之等先生,他们强调学生课外自学和全面发展,特别重视数理化和英语,可能与效实的办学宗旨‘以施实学为主旨,作鼎革之先声’有关。要学生看的数理化参考书多是国内影印的美国大学一年级英文教材。蔡先生在学生中的威信最高,严谨的教学工作态度对我们尚未涉足社会的少年学生来说,榜样的影响十分深刻。他给同学们的外表印象似乎不苟言笑,但只要有问题问他,就会不厌其烦,十分和善的含笑解答。蔡先生教我们代数,要求学生做笔记,写在黑板上的字和公式如同印刷体一般,指定参考书也是英文教材;平时他也住在学校里,有较多时间与学生接触。叶建之先生教三角几何,有一次他在讲台上做示范解题,台下的学生听得不禁鼓掌起来。蔡代数、叶几何,是那时的效实学生对两位老师的誉称,不知道他们的教学方法,后来是否有很好的传承。李贞旋先生讲课的口才和流利、潇洒的风度给学生的印象很是深刻,他教的是历史课和地理课,学生给他的绰号叫long  man,记得有次对全校学生作大会演讲,报告内容是俄国对中国北方领土的略夺,讲得激昂慷慨,给大家以鲜活的爱国主义教育,实在令人难忘;大概在十年前,他到北京时还来过清华,与效实毕业的清华师生座谈,遗憾的是这次见面竟成永别。纪挺芳先生教我们英语,他是圣约翰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又在效实教了几十年英语,专业造诣很深,对学生总是笑眯眯的,说英语带着非常浓重的宁波人特有腔调,上课时大家对着他的口音朗读英文课本,非常有趣。

教我们主课的年轻老师中有张启宙和张选祜先生,分别教物理和化学。记得指定的参考书是美国大学教材Siess编写的物理和Deming编写的化学,学生戏称Deming化学为“断命化学”。张启宙先生据说解放后去浙大教书了。我参加工作后与张选祜先生有过联系,他后来到化工部系统工作,退休后回宁波,几年前也去世了。效实对学生培养比较全面,课程中还有劳作,美术,音乐,体操,军训等。那时的劳作课是动手做工艺品,记得做过陶器小水盂之类。效实的毕业生当时不难考上大学,我毕业后到上海参加十个高校的招生,都被录取了,不像现在的中学教学,几乎都以能够通过高考作为培养学生的终极目标,没法重视学生全面发展。

高中期间,国民党的腐败逐步显现,班上的学生之间私下流传着被禁的进步书籍。同班同学纪才杰,他是纪挺芳先生的儿子,就背离家庭和学校到四明山参加了解放区游击队,对大家震动很大,解放后他在公安系统工作,退休后住在奉化,几年前我到奉化找他,他在大街口等着很久,以为我可能找不到他的家在那里,分别近60年,相见甚欢。同学之间的感情,大概最深的应该在中学年代,到大学时就差些了。当时思想比较进步的同学中记得还有洪积铣和徐起蛰;洪积铣读完高二离校,解放后在宁波市领导过文教工作,听说文化大革命时惨遭迫害自杀;徐起蛰毕业后参军就失去了联系,在校时他和我的关系密切,曾有很短一段时间,几个同学一起在班上出过油印期刊和墙报,篇名叫《北斗河》(我们上学时的校园就在宁波西门的北斗河边上);文革时南京有个单位来人,找我调研《北斗河》这个刊物说些什么?这才知道他后来在南京,可是对方不肯告诉我徐的通讯地址和工作单位。回想起徐起蛰曾对我说过,他有一个远房亲戚是国民党官员,可能被怀疑思想反动通过《北斗河》进行反动宣传,其实《北斗河》当时写的一些内容还是很进步的,当然也没有公开大骂国民党,那要被开除的。我上学时,宁波的一些中学对学生的思想控制甚严,每个学校设有训导主任,每周星期一的第一堂课是全校集合到大操场,一起朗诵国父孙中山的遗嘱,然后是训话。还设有军训课程,高中生的统一服装与士兵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黑的,不是草绿色,而且要打“绑腿”。

但是,每个年级的班长是从学生自己推选的,住读生的伙食也由学生自己管理,我们的班长是包于焕,他也管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伙食,供应伙食的是阿金老板,学生嫌伙食差,经常叫来阿金老板训他,可是并无效果。我们家在城中的住读生星期天回家,往往带回一瓶猪油和食盐,用猪油盐拌饭,味道好极了。那些东西要是请现在的学生受用,恐怕避之不及了。高中时国内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灵桥两端的闹区街道,跑着瘦骨嶙嶙、赤身裸体的流浪儿童,有的在肛门外还外露着鲜红的直肠,争抢行人拎着的食品。这时的效实学费再不是国民党的法币和金圆券而变成稻谷。开学时,校门的内侧堆满了盛有稻谷的竹筐,挨个排着队等待上秤和检验质量。我们住读的学生大概每人缴3000斤(学费加伙食费),在中国现代教育史上可能是空前绝后的了。据说,孔夫子招收学生,学费就是风干的猪肉条,叫,倒也与之相匹配,后来“束修”这个词,就成为学生对老师的报酬。

效实对我一生影响最大的是,养成自学的喜好和求实的作风,这些对我一辈子从事教学和科研工作的人,没有更重要的了。虽然与教过我的不少效实老师相比,自己还相差甚远。